46
我没去公共车站,而是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迈着步子,无聊地看身边每一个行色匆匆的陌生人与我擦肩而过。
小许就跟在后面,我一直没说话。
那个时候应该是第一次特别真切地感觉到爱的那种排他性。其实明明就是一种醋意,自己心里还不敢去承认。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无名火,却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
想想那时候自己根本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又该如何去爱吧。
“干嘛不坐公车啊你?”小许在后面问我。
“想走一会儿。”我回答。
“你刚才不是说快到假了吗?十二点多了啊。”
“知道,我有数。”
“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
“没怎么干嘛怪怪的?”
“怪吗,我没觉得。”
我头也没回,继续走着。
“喂,老严,你走,我可不走啦啊,这都走了一大上午了,我快饿死了。”小许在后面有点急了的意思。
我这才回头看小许,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开始暗暗责怪起自己的狭隘来,心里明明也知道小许一直就是那么一副微笑着的脸,和谁都是那么单纯热情的样子。我这还是一个大男人,是吃他哪门子醋呢。
看到路边有一饭馆,我停下来说:“饿了那就吃饭吧。”
“啊?你不是得回学校吗?”小许一脸意外的看着我。
“不想回去了又。”
“想超假啊?到时候女更年那一关可难受啊。”
“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
“得了吧,我可不想让你挨批。我还忍得了的,赶紧坐车回校再吃吧。”
看着小许一脸关心的样子,心里觉得挺感动。
“放心吧,我也是请到五点的假。”
“你说什么?”
小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好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眼神看着我。
“好不容易拿个外出证当然得转一天了。”
“那你刚才怎么跟宋浩他们说到假了?”
“跟他们一块儿吃饭我觉得有点儿别扭。”
“别扭?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这人好奇怪啊?”
“我哪儿奇怪了?”
“是你叫我出来跟他们一起玩的。他们几个陪咱俩转了大半天,又给咱们拍照,又买石头的,咱们不吃饭就算了,没必要骗人家说什么军校不自由吧?”
不说拍照,雨花石什么的倒还好,小许一脸认真地提到这些,一下子激起了我心里蹿了很久的那股无名火。
“你要是想跟宋浩一起吃饭,现在回去,我可没叫你一起走。”
小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说。
“宋浩?!老严,你太没劲了吧!”
“没劲吗?我这人就这样。”
“靠。”
“什么假冒伪劣的破鸡巴石头。”我想起上午小许递给我的几块雨花石,从兜里掏出来,狠狠地丢在路边的垃圾桶里。
47
小许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走开。
他在前面不远处的公交车站上了车,那辆双层巴士像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小心翼翼地离开车站,费力地别进拥护的车流当中,渐渐消失。
那天我没吃午饭,没去坐车,就那么一直沿着马路往学校的方向走着。
天阴沉沉的,路边的法国梧桐开始泛出些嫩芽了,但我与小许那种一直以来的温暖状态却一下子冻结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没闹过别扭吧,心情郁闷之极。自己一边走着,一边还在想着诸如小许凭什么要为这么个不相干的人跟我翻脸,我的心里拿他当作最亲密的人,他或许根本就无所谓的吧,我干嘛要对一个对我无所谓的人如此倾心,靠,说我没劲,我还就没劲给他看了。好像那一刻,一下子所有的幸福都被自己所否定。自己把自己弄的很不愉快,要搁现在,是断然不会再那么幼稚了。
但是爱,爱在那个年龄阶段,就是盲目,不讲理由,它会让人对一些本来平常的事物失去了一种最起码的判断与认识。
就像第一次和小许在岗亭的亲近后,第二天我们俩都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始说第一话一样,我们从夫子庙的那次争吵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去解释什么,大概因为都是年轻气盛吧,有十多天,两个人一句话没有。
队列里面,我不再习惯性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而是将目光放在正前方。上课的时候,尽管坐在一起,但我好像前所未有地勤奋起来,专心致致听讲。
小许象往常一样,出操,上课,做笔记,去广播站做广播,脸上依然是他那种标志式的微笑。
他越这样,我好像就越是牙根痒痒的,心想,行,你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然而我知道我在乎,我怕失去他。尽管都是死僵着不说话,但我和从前一样,会在昏黄的楼道灯光里看他路过我们宿舍门口去洗漱,一样会在熄灯后的被窝里想象着关于他的一切而兴奋不已。
这样的僵持一直到两个多星期后。
队长在队务会上说学校“五一”要搞一次全校范围的大阅兵,这是学校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也是新世纪伊始,对我校学员风貌与精神状态的一次全面检阅,从校到系都很重视。特别是学校认为我们这个学员队是战士班,队列、阅兵的什么有基础,又是来自三军,就把护军旗的任务交给我们队了。因此,我们既要承担步枪方队的任务,又有护旗任务。队长说,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引起大家的足够重视,在全系、全校乃至来视察的总部领导面前展示我队学员的风采。
同样的这些话如果从女更年的嘴里说出来,估计嘴皮说破了,大家也引不起重视的,而队长用他严肃的表情和急促的语调表达出来,好像就凭添了一些类似战前动员般的气氛,我们的情绪都被队长的这番话调动起来了。
阅兵,在和平年代,就像战争一样,对于每一个军人而言都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谁都不希望自己在阅兵方队中被淘汰,哪一个方队也都不希望自己的队伍在受阅方队中被轻视。
让我更激动的是,队长在队务会上就公布了旗手和护旗手名单。我,小许,加上四班的空军,吴涤非,正好海陆空三人。
队长宣布的时候说:严亮和吴涤非的个头差不多,二班的许品邑个头高一些,正好做旗手,三个人形象都不错,明天早上早操时间看看效果再定。
由于是队务会,就我们各班的骨干在场,小许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当时,我一下子就想象到了在那样庄严的阅兵场合,我和小许在全校学员目光的注视中正步行进的感觉,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和小许的冷战,想在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消息。
队务会过后紧接着就是各个班的班务会。
方建东在班务会上传达了队长刚刚布置的各项工作,班里的同学闻讯后,也和我一样,个个摩拳擦掌。
“严亮,过来一下!”
这是十多天后,听到小许叫我的名字。
熄灯之前的洗漱,小许端着脸盆站在楼道里。
我知道肯定是他们班陈昕在班务会上也说到护旗这事了。
“怎么了?许同学有什么训示吗?”我走出宿舍,波澜不惊地问他。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自己真是很虚伪,明明听到小许的声音已经开心的不行,但脸上却还装作一副牛B哄哄,无所谓的样子。
“陈昕刚才说我们俩还有四班的一位,我们护旗是吗?”
“是有这事,不过刚才队长说过,要到明天早操之后再定。”
“啊?陈昕没说明天早操定啊,那还有人跟咱竞争吗?”
小许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以及渴望成为旗手的心情在他的脸上表露无疑,愈发地显出他的可爱来。
看着他清澈的有些焦急的眼神,我也不好意思再装得那么事不关已的样子了,对他说:放心吧,刚才我听队长的那语气,差不多就是咱们仨了。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
小许咧着嘴笑了,笑容像一束阳光将我们之间的冰冻顷刻消融。
48
尖利的起床号声就像一只斗志昂扬的闹钟,准时地叫我们起床。
不过今天我没有像平常那样迷迷糊糊地埋怨放军号的人是不是看错了表昏了大脑,而是一睁开眼就神清气爽地跳下床,飞快地穿上衣服,冲进厕所。在便池前占据有利地形,快速点射,明显觉得今儿早晨的抛物线要比往日明亮且高抛得多。我回头看着可怜的厕所每天早操集合前要经受近四十余挺枪炮五分钟内的猛烈冲击而造成的拥挤态势,心里没有丝毫往常的烦躁,而是觉得生活真的如此美好。
这大概与我和小许冷战已然结束,而且早操时间又要定阅兵的旗手有关吧。
楼前集合的时候,我竟然和小许一样,也隐约有些担心起来。
早操还是各班班队列动作训练,大约一刻钟后,队长吹哨集合。
我们六个班呈连集合队形列队完毕。
“严亮!”
“到!”
“许品邑!”
“到!”
“吴涤非!”
“到!”
“出列!”
“是!”
队长短促而有力的口令当中,我们三人跑步出列。队长给我们三人排好之后,就接过女更年手中一根长木棍,让小许当作是军旗的竿,先扛上。
小许表情特神圣地做了个“枪上肩”的连续动作,把木棍放到肩上。我和吴涤非持两根短点儿的木棍于胸前,这就是两冲锋枪了。
当时自己觉得这种情景挺搞笑的,有点像那种影视表演专业招生一样,假模假式的。不过在全队目光的注视下,我努力地往上拔军姿,表情保持与小许一样的端庄而严肃。
在队长的口令下,我们三人走了几个来回。他好像是满意点点头,说:“形象不错,感觉也不错,但有些动作需要再抠一抠。”
我和小许都很在乎的事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毕竟不同于刚刚入校时的封闭训练了,现在是每天都有课,而且随着各种专业课的开始,大家为了毕业后考虑,学习都有了些压力。所以我们的训练基本上不可能有正课时间,只能插空或是周末进行。
第一次训练,傍晚时分。
落日的余晖中,树啊房屋啊什么的都跟涂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辉晕似的。礼堂前面水泥场地上,我们三个人笔挺地站立着,眼前是我们清晰的长长的影子。
给我们三人训练的教官是军体教研室的,刚从广州体院毕业,高高的个头,一看就是搞体育的,我估计他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他也是特别认真,那紧张劲儿好像是他要上去护旗似的。他从我们的基本步伐开始纠正起,齐步、正步,这种大概是从一入伍就练过不下万次的步伐被他从一步一动抠起。我们心想要在全校师生和总部领导面前展示,因此谁也没有丝毫怨言。
头一天训练结束后,吴涤非直接回宿舍了。小许让我陪他去趟服务社,说牙膏没了。
路上,小许问我:“前几天怎么那么牛B啊你?不跟我说话。”
“靠,是我牛B还是你牛B啊?”
“嘿嘿嘿,我牛B.我试了一下,一直憋着不跟你说话,挺难憋的咧。”小许傻傻的样子让我在路上就有抱着他啃一口的冲动。
“不过星期天那天确实你不对。”他想了想又说。
“怎么不对了?看你跟宋浩一起那样儿,老子觉得很不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你只是老子一个人的!”
小许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作狂吐不已状。
护旗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和吴涤非的技术动作只有个齐步换正步,向主席台行注目礼就可以,而小许在换正步的时候,还有一个有从扛旗到端旗动作的转换。这个动作应该是我们三个人能否出彩,训练能否成功的标志。一开始的时候他不是旗子没展开,就是旗子蒙住了脸,要不然就是旗竿打着他的头了。为了将这个动作做得潇洒飘逸英武,教官费尽了心思,小许的训练量也比我们大得多,算是脱了半层皮。
最后终于练得有模有样了。小许无限遐思地说,要是阅兵那天有录像,然后给我们每人发一张盘就好了。
三个人的最后一次合练是在“五一”的前一天,学校的操场,也就是阅兵的场地。教官特别找来第二天放音响的战士给我们放进行曲。
鼓点声中,我们三个人的行进堪乎完美。
教官很高兴地把我们三个人都夸了一遍,让今天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表现。我们三人算是满怀欣喜踌躇满志地别过教官,穿过操场。
没想到就在离开操场的时候,小许突然被跑道与绿茵之间的坎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49
坐在地上的小许没什么反应,仍然一脸微笑的样子,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和吴涤非。
倒是不远处的教官看到了,像一只受了惊袭的公羚,飞一般向我们奔跑过来。
看着地上的小许,他一脸紧张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崴着了没?”
小许一边微笑地看着教官,一边站起来。
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拉他。
“靠,疼!”小许一下子使劲攥住我的手,左脚像触电一样从地面弹起,右脚单脚往前跳了好几步。
“快坐下!”教官大声喊到。
我扶小许坐到绿茵上,帮他解开鞋,脱掉袜子。
教官也蹲下来,把小许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捏了捏小许的脚踝处,说:“这下完了,肯定是崴着了。”
教官上的是军体学校,对运动扭伤什么的应该很清楚。
听到教官这么一说,小许脸上的微笑才消失了,十分紧张地问:“那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阅兵啊?教官?”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年轻的军体教官好像比小许还要焦急,这大概是他毕业以来领授的第一次重要任务吧。
教官看看我和吴涤非,都比小许要矮一点儿,最后他决定还是由他来背小许,他比小许高,也壮实一些。让我拿着小许的鞋跟在后面,一起去学校门诊部,叫吴涤非赶紧回队里通知队长教导员们来门诊部商量对策。
到了门诊,医生看了之后,轻描淡写地说软组织损伤什么之类的,我理解大概就是崴着了的意思。
医生说:“没关系的,开了一瓶红花油,回去揉揉,推推,过两天就好了。”
“他是明天阅兵的军旗手,过两天,过两天就完蛋了!”教官急了。
医生好像一点儿也没被教官的语气惹恼,依然不紧不忙的说:“那就打封闭吧。”
这个时候,队长和教导员也来到急诊室。
女更年一进门,披头盖脸地说,怎么受伤了呢,这么不小心说明还是从思想上重视不够,对这次阅兵的重要性认识不到位,然后她才仿佛很是关切地问伤情怎样。
我真想上去抽女更年一耳光,从我们几个知道担任旗手开始,到近两个月以来繁忙的课程之余见缝插针式的训练,我们几个对这次阅兵的重视程度,为这次阅兵付出的汗水,可以说不比任何人少。尤其是小许,他的训练量比我和吴涤非还要多,我知道,争强好胜的他是异常珍惜这次阅兵机会的。
“他们几个挺重视,可能是许品邑的训练量大一些,训练完了又没有及时调整放松,这才崴了脚,我也有责任。”教官打断女更年的指责。
“现在的问题是明天能不能上,上了影响不影响?”队长的声音不大,但说的都是一些关键的。
“医生刚才说明天如果一定要上的话,可以提前一点时间打封闭!”教官说。
我站在小许的一侧,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小许用一种近乎渴望的眼神等待着队长的决定,那意思好像是在表示,别说打封闭了,只要能让我上,你们怎么着都行。
队长犹豫了一下,说:“这事儿不是小事,先回队里吧,等我请示一下学校训练部之后再说。”
教官和我们一起回到队部,回去的时候我想背小许,但教官说小许个头比我高一点,怕再摔着,两个人都上不了,那就毁了,还是他来。看着小许趴在教官的后背上,我的心里特别感激教官。
到了队部,队长很快拨通了训练部领导家的电话。
我们几个都屏神静气地听着队长说的每一句话。队长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把医生关于可以阅兵之前打封闭的话也汇报了。
小许的眼睛盯着队长耳边的话筒一动不动,好像想听到电话的那头到底会怎么决定。
“领导让你接电话。”队长把电话交给了一边站着的教官。
教官有点不解地接过话筒。
“……”
“我觉得打封闭应该没问题吧?时间也不是特别长。”教官说。
“……”
“哦,哦,行,也可以——但还是尽量让受伤学员上吧,练了有两月了不容易。”
“……”
教官拿着话筒听了很久,那边好像是在训斥教官。
放下话筒,年轻的教官走到小许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办法,我已经为你争取过了。还挨了顿批。”
学校训练部为了在有总部相关部门领导来观摩的阅兵仪式上做到万无一失,放弃了训练了近两个月的小许打封闭继续上的方案,决定让比小许的个头还高出一点的教官替代小许,让他作为旗手参加阅兵。
小许坐在队部的椅子上,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什么。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桌子上教官刚刚放下的电话,在教官轻轻地拍他肩膀说话的时候,小许的眼眶中立刻盈满了泪水,看得出是在使劲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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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说趁晚上还有点儿时间,让我、吴涤非跟他合练几遍。
尽管我们几个都是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练出来的,但毕业他教,我们练,让他自个儿也真架式地练起来,而且明天就要正式阅兵,估计他的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队长特别支持,他觉得这个年轻的教官不仅帮我们队里解决了一个这么棘手的大问题,还如此认真尽责,让他很感激。他在走道里叫了一声:“二班长!”
陈昕就跟个壮男答应似的,立马出现在队长面前。
队长让陈昕把小许扶回寝室,并吩咐陈昕打点热水泡泡脚,然后抹红花油之类的。
看着陈昕扶着小许一跳一跳地走回寝室,我的心里特别不好过。当一回兵,能亲身经历一次阅兵不容易,而阅兵上能当上护旗,这更不容易。尽管我也特别在乎这次阅兵,但看着小许在陈昕搀扶下走回寝室落寞的背影,我真的希望崴脚的是我,我不想看到他那种失望的表情,至少我觉得我的承受能力要比小许这争强好胜的家伙要强得多。
队长和我们三个人到操场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操场上明天阅兵的标语横幅,标兵位置的标记,主席台上的布置,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天亮之后一个个方队从主席台前正步通过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不远处宿舍楼上的灯光为我们照明。
其实教官根本不用再练的,他的动作没的说,远远在我们三个人之上。身材也是没的说,站在我和吴涤非的中间,他的成熟似乎要比小许的青春更显得威武,更像一个旗手。但在我的心里,我还是希望走在我们中间的是小许,我与他一起在全校学员的注目当中,踩着乐点,走过主席台,走过这短短的一截跑道,然后伫立在所有方队的前面,最先接受首长的检阅。可是,这都不可能了,小许怎么这么倒霉呢??
在我们和教官走第一遍的时候,队长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对这种临时搭配能有这种完美的效果大概非常满意了,应该是放心明天不会因为我们队的失误而影响全院大局。听说整个阅兵工作结束后,训练部的领导在讲评的时候,表扬了我们队的护旗手,特别是临时救场的教官,但也批评了我们队长包括训练部,说这么重要的阅兵,为什么旗手不多训练几个呢,没有考虑到突发情况,造成工作被动。
后来在教官的要求之下,我们又走了几遍,熄灯前我们回到宿舍。
我回到宿舍放下武装带,就跑到隔壁二班。
小许躺在床上,脚放在床前的一个高凳子上边,背靠着床后的墙壁,床的上铺遮住了光线,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灯光暗处的脸。
“还疼吗?”我问他。
“不疼,就是有点肿了。”小许回答我说。
我的目光转向他放在凳子上的腿,他的腿毛挺重的,正好到脚踝处,这更显得他脚踝的红肿处那么扎眼了。
我用手轻轻摁了摁,摸了摸他的小腿想安慰安慰他,突然意识到是他们宿舍,他们班还有人呢,就把手收到来,心里觉得特郁闷。
“咱们怎么这么点儿背呢?”我说。
“呵呵,是我的运气不好,我的运气不好。”小许黯然的表情特别让我难受。
“要我不再去跟队长说说让你打封闭上吧?”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学校领导都已经定了让教官上了,找队长说有什么用啊。”小许说。
“操,真他妈没劲,真的。”在我的脑子当中那么有吸引力的护旗画面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亮色。
“你们刚才跟教官练的怎么样呢?”小许像是反过来安慰我似的,微笑着说。
“教官没问题。”
“那就好啊。千万别因为影响了大家。”
当时觉得小许特别懂事,又特别可怜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微笑是不想让我太担心,如果不是在宿舍,如果宿舍里没人,我一定会紧紧地搂住小许,让他别这么苦苦的微笑着了让他想骂就骂想操就操想哭就哭,让他好好地发泄他搁在心里的种种抑郁。但是是在宿舍,我们只能在灯光的昏暗处用眼神抚慰彼此。
大家是怕宿舍其他人听到吧,小许突然靠近我,轻声说:“明天好好表现啊,你去了就等于我也去了。”
听到这句话我竟然眼眶一热。
我想,会的,明天我一定会拿出自己最饱满的状态,因为在行进的行列当中不仅仅只是三个人而已,还有小许予我的的种种假想和寄托。
51
天空像我和小许的心情一样,并没有期待那样与阅兵气氛相宜的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而是从天亮开始,一直就阴沉沉的,校园笼罩在一种淡淡的雾气当中。
南京的五月好像总是这种感觉,也许是上天在这个季节,给这个城市里中山陵雨花台明孝陵大屠杀纪念馆这些或是帝王将相或是革命烈士或是平头百姓们的亡灵以一种哀伤的氛围吧。
不知道小许的脚好些了没,如果他一个人呆在队里,听着阅兵场上传来的音乐,孤零零的,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第二天一早小许告诉我,说脚已经好多了,慢点走路没问题。他说他跟女更年讲过,要和他们广播站担任这次阅兵解说的解说员一起去操场,他在那儿看阅兵。
吃完早饭后,小许一瘸一拐往广播站那边儿走,大概知道我从背后看着他,他头也没回,举起右手,给我做了一个“V”字的手势,看着他的背影,很有点出师未捷脚先伤的悲壮。不过知道他能去操场,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上午九点。
所有学员队在操场的另一侧跑道上列队完毕。
教官、我、吴涤非站在第一个方队的右侧。
我们的对面就是阅兵主席台,四只硕大的汽球挂着红色的条幅,一动不动的悬在空中。主席上的领导们也都已经正经八百地坐那儿了。
离主席台大概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小许说的解说台,一对解说员坐在桌子前面,小许和另一个女生坐在后面。我似乎能远远的感觉到小许的目光正穿过操场,落在教官肩扛的军旗上,落在军旗边我的身上。
“报告××同志,阅兵队伍集合完毕,请指示。”
“开始。”
在校长的陪同下,总部某某部门的副部长吧,走下主席台。
两位少将走到我们跟前,举起他们的右手,向军旗庄严行礼。我们三个人笔挺地站在那儿,最先接受首长检阅。
我看到了他们肩头的闪闪的金星,这应该是这个阴沉的早晨看到的最让我振奋的颜色了。
“同志们好!”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首长每经过一个方队都会亲切的问候,每一个方队年轻的学员们青春而洪亮的回答,此起彼伏,飞出校园,直上云霄。
更为激动人心的分列式开始了。
“分列式开始,标兵就位!”
指挥员的口令下,六个标兵持枪分别跑向各自的位置,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我们每个人都能听到标兵清晰的步伐声。
“迎军旗!”
熟悉的进行曲响了。在教官小声的口令中,我们三个人离开操场的这边跑道,齐步向主席台方向走去。
快到主席台的时候,教官沉着而冷静的下令:“向右看!”
我的心里暗暗数:“一,二!”
旗下肩!端旗!换正步!
教官和我们两个护旗手的动作一气呵成。
每一名学员的目光都跟随着我们,行注目礼!
主旗台上首长和领导们全部起立,向我们致以军礼!
就在那样激越的进行曲中,在所有的目光注视当中,我似乎感觉到在我的头顶我的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将我往上提,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沸腾。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了身边的军旗与国旗一样,包含着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也体会到了自己身为一名共和国军官的神圣与庄严。当然还有另一种感觉似乎在这样的场合不该出现,那就是我知道在解说台的方向,有一束清澈而温情的眼光笼罩着我,在我行进过程中所有激动的成份中,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是我突然间想到了我和小许的爱情。我不知道守护军旗正步经过主席台的过程中,阅兵与爱情这两个概念是否格格不入,但我笃定而盲目地认为,正在接受检阅不止是我,还有我和小许以及我们的爱情,遥不可知的未来我无法先知,但我坚信,这样的爱情总有人引以为珍,总有一天会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们接受并认同。
阅兵就这么结束了,操场上的各个学员队依次撤回。
女更年突然叫住教官和我们三个人,说:“你们等等!”然后她一溜小跑到解说台那边把小许叫过来。
“练了两个多月,挺辛苦的,也别遗憾了,和军旗合个影吧!”女更年从她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扁扁的小像机,对小许和我们说。
就这么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女更年的诸种反感,一个女性教导员的善解人意和细心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小许很开心地接过教官手中的军旗,放在肩上,站到我和吴涤非中间。
我们以阅兵的主席台为背景,在女更年的“一、二、三”中,我和小许仿佛正通过主席台一样,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52
不知道为什么,阅兵过后,我的脑子当中似乎并没有存留多少关于阅兵的振奋场面。上课和小许坐到一起的时候,脑子当中老是泛起他崴脚的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暗暗的光线中喃喃自语的黯然神色,他那句“是我运气不好,我运气不好”的话一直隐隐约约地在我脑海中盘旋。
尽管作为一个军人,我应该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我确实也不相信那些鬼怪神仙什么的,但在我的潜意识中,一直相信因果机缘,相信有一种来自于自然的神秘力量。人对于大自然,对于整个宇宙而言,确实微乎其微的,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是难以走出某种天生的宿命,难以与这种大自然的神秘力量所抗衡。
小许上学前父亲去世,然后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加上这次阅兵节骨眼上这么点儿背,让我很自然地想到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运气不好啊。
小许自己倒是很快就从阅兵的失落情绪中走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在隔壁队部的女更年叫我们上她那儿取上次拍的照片。走回教室,他盯了照片好久,锁紧眉头,一脸苦恼地对我说,说:“唉,老严,你说说,我怎么这么帅呢?”
照片上的小许扛着军旗。青春的面孔,刚健的身形,炯炯的眼神放射而出的那种英武之气似乎能吸引每一个注视照片的人,我想无论男女,应该都能通吃的。
“嗯,帅,确实帅,你比赵传要帅多了。”我说。
“靠,看你找的这参照系。”
小许擂了我胳膊一拳,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他的笔记本里。
那天下午从图书馆回来,小许叫我一起陪他去广播站,说他去录周末的节目。
从郊区的训练基地那边儿就听他广播里的声音,一直校本部这边,基地那三对硕果仅存小许和江岚,继续进校本部这边广播站,我还从没看过这家伙面对着播音话筒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像电影里人民公社女社员对着话筒那一副热情高涨的革命脸孔呢。嘿嘿。
说是广播站,其实就是一很小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一套播音设备,听说在我们毕业以后,这里还成了新闻系那些学广电专业的同学们施展拳脚的风水宝地呢。
摆放播音设备的桌子前面是两张木椅。墙上贴着他们广播站几个人的轮流值班表。
“革命工作环境很简陋嘛!”我看了看四周说。
“是啊,你以为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哪。”小许撇了我一眼,掏开他军装兜里的稿子,摊开,坐下,就准备工作了。
“靠,这么积极,我干嘛啊?”我说。
“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小许指了指他身边的另一张椅子。
“这是江姐坐过的地方?”我指是他的搭档,江岚。
“是啊。今天我过来做录播,没她什么事。”
“没她什么事,她应该就肯定不过来了吧?”
“怎么了,应该不会吧。”
“哦!”
“别说话了,我开始录了啊。”
那天小许录的好像是一些学员阅兵之后的感想来稿什么的。小许在自己选配的音乐中,特别投入地读着稿子。
我忘了我在前面有没有描写过小许的嘴了,他的两片嘴唇薄薄的,长长的,上面的嘴唇微微有些翘,嘴角弯弯的。怎么说呢,有点儿像田亮的嘴那种感觉,但说话和笑的时候要比田亮的嘴好看得多。
我就坐在小许的边上,一直那样看着他,眼睛专注地盯着广播稿,嘴唇一张一合地忙碌着,他的鬓角隐约的茸须在室内灯光的印衬下,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的声音,我真的有点入迷了似的。
“喂,大老严,发什么呆呢?”
小许录完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啊?”我问。
“还快啊,二十多了,走吧。”小许站起来说。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我伸出手拉住了他,让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53
“干嘛啊?”小许盯着我明知故问的样子更让我发狂。
我站起来,一把揽过他,找到他双唇,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
他瞪大眼睛,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挣扎着伸出右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这才想起来门没锁,走过去反锁死门后,我顺手关了灯。尽管还是下午,但密封的广播室里光线却很暗。
我在黑暗中重返战场。
我的嘴唇最先侵略的是他鬓角隐约的茸须。有点干躁的嘴唇轻轻的触碰着他的鬓角,他的脸颊,痒痒的感觉。占领的部分迅速扩张到他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他的眼睛,他的额头,他的鼻梁,最后在他的嘴角逗留。小许微微张开嘴,我极为迅速地吸住了他的舌头,就像两只柔软的柔体动物狠狠地纠缠,我们微干的嘴唇在纠缠中变得湿滑。
小许也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我的手像一名训练有素的特工,钻进了他的军装里,他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有点汗湿,我的手指慢慢滑过他的胸膛滑,穿过他的腰,落在他的小腹上,黑暗中我想到的是上次军蓬卡车上他光着上身汗湿的腰带和他脐下的那道浓黑的体毛。手的侵犯继续向下,终于在硬硬的杂草丛中我握住小许更为坚硬的部分。
我听见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也是。
黑暗的空间里,似乎弥漫着能让我们窒息的兴奋元素。我将小许推在后面的墙上,让他靠在那儿,掀开军装,我的舌尖在被我已经收取的领地上肆虐。就在我第一次将嘴放在小许昂扬着伸向黑暗的出口时,我感觉到他全身突然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嘴里狠狠地闷声吐出两个字“我操”。他整个人紧绷的像一只弓,双手紧紧捧住我的头。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他一把推开我,迅速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紧紧地裹住他的勃起部分,在一阵抽搐般抖动中,小许占领了这次战争的第一个至高点。紧接着小许像是学我刚才的动作似的,在我的身上重新演绎进行过的所有节奏。就在小许的嘴唇经过长途跋涉,最后紧紧含住我时,一种巨大的快感在一刹那冲击了我,仿佛所有的感官全部集中在那一个地方,所有的蓄积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小许凉滑的双唇终于将我引爆,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或许我比小许自私吧,我没有像他刚才推开我一样推开他,而是任我的下体在他嘴中痉挛一样颠狂。
很久,小许打开灯,脸红红的,鼓着嘴,不能说话,他似笑非笑地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纸篓那儿,吐出嘴里的东西之后,说:“靠,老严,你真恶心,真恶心,还真他妈多啊你。”
“我好像在哪个书上看到过,有人还吃这玩意儿呢,没关系的好像。”我厚颜无耻地拣起刚才小许扔在地上的包裹着万千生命的纸团,靠,竟然是他刚才播完的广播稿,我乐了,说。
“我这儿也没广播稿啊,总不能射到地上吧,没个拖把,怎么打扫啊。”
“去死,你个大老严,我跟你没完。”
小许像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刚吐完一样,故意张着嘴,拿起纸篓,出门到洗手间倒了纸篓子。听到他在那边嗽了半天的口,才往回走,我也觉得有点内疚,但又想,不至于吧,这家伙,我有这么恶心吗。
回来后,小许放下纸篓,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紧张地检查了一遍广播设备。
“怎么了你!神神叨叨的?”
“别理我。”
“哦。”
“知道我在干嘛吗,我看看刚才话筒是不是在直播状态,要是就惨了。”
“靠,你别吓我啊,我心脏不好的。”
“吓你干嘛?很有可能。”
“可能个P!”
确定设备一切正常之后,小许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担心的表情终于被一种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所代替。
离开广播室,我说:“刚才广播要是开着的话,全校师生都在听着我们俩战斗的声音,然后校园的上空又全都是我们的气息,雷梭介样系不系很浪漫,很有创意咧?”
比我稍高一些的小许微微侧过头,极为鄙视地斜了我一眼,用他播音般的咬字和语速对我说:“严同学,你疯了。”
54
光阴的脚步偷偷向前,生活之河平静而细致地流淌。
从这一年的寒假开学一直到暑期结束,我的另类爱情植物在军校私密的环境里疯长。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间段我与小许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眼神,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以一种幸福元素的状态存在着,回忆的时候它们仍然清晰地洋溢眼底。我知道或许从写作,从我自己阅读的经验来看,写到这会儿,确实应该有什么大的冲突出现了,然而,毫无长篇经验的我,好象到这儿觉得进入了一个幸福的顶峰,我也想把这一段属于我的种种琐碎幸福片断完全还原,还原成文字,在网路中与记忆对应成绳索,把一切曾经存在过的幸福牢牢捆绑,搁置于一个无人知晓无人能至的冥秘境地。
不过转念又想,这大概也算是我的一种逃避吧,因为我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后来的那些错过与过错,怎样再去揭开那些结痂了的伤痛和哀伤。
所以我请求所有支持我的陌生亦或熟悉的朋友们允许,暂且就让我在这一时间段的幸福中继续逗留片刻吧。
那学期,每周五都有电影,而且每个队必须得看。电影我都没什么印象了,印象深的就是每次看电影之前的拉歌,这几乎成了每个队展现精神风貌的绝好机会,说白了,其实就是学员队之间另一种形式的竞争。
可能大家在电视上或者其他的文字当中看到过拉歌的描写场面,军队的拉歌确实能够激发人的那种集体荣誉感,让人感受到一种激越向上的氛围。这儿不想啰嗦拉歌的场面了,我想把和小许在私下里篡改的拉歌频率最高的两首歌发上来。
当然,这些歌都是我和小许晚饭后在去打开水的途中,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少的场合小声唱的。
比如说《一二三四》吧。
我如果先唱“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他肯定不会唱“像首歌”,而是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接“五六七!”
“绿色军营,绿色军营,”
“教会你!”
然而就是更夸张的糟蹋了。
“1呀么1呀么1呀么1”
“1个严亮(小许)小傻B”
“2呀么2呀么2呀么2”
“2位家伙都很二”
“3呀么3”
“三年五年过下去”
“四肢发达,嘿,嘿嘿,头脑简单,头脑简单。”
不知道阎维文GG如果听到这样的版本会作何感想。
还有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其实他就是把“力量”换成了“严亮”。
“团结就是严亮,团结就是严亮这严亮是铁,这严亮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严亮的制度死亡。”
这首歌通常要么被他唱的咬牙切齿,要么就把“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唱得无比淫荡。
一直到现在只要在哪儿听到这两首歌,我的大脑里还是习惯性地最先蹦出 “一二三四一二三,五六七”或者“团结就是严亮”这样的句子来。那段时间,我们俩经常这样把大家拉歌唱了千百遍的革命歌曲糟蹋着唱,其实我们的糟蹋没有任何动机,也没任何解构之类的想法,只是在唱着这些糟蹋版的同时,享受那种由我们制造出来的独特欢乐而已。
55
这个学期最喜欢的课就是高雅艺术讲座,这倒不是因为它不需要考试,而是这门课以其独特的形式吸引了包括我和小许在内的每一名学员。
讲座一到两个星期一次,一般都在教学老楼的那个圆形教室。
当时主要是给我们这些军校学员们介绍一些西方古典音乐和经典影片,什么巴赫李斯特施特劳斯柴科夫斯基之类的,都是在那门讲座上吸收了一些基本常识。学校那个时候的指导思想就是新时期的我军官兵必须也要具备一定的艺术修养,特别是高级机关的军官,不能总给人一种傻大兵大老粗的印象。我对古典音乐能够听得进去并能从其中得到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给我们讲课的教授是一位清瘦儒雅的一个中年男人,挺有艺术气质的那么一位,说话声调不是很高,细声细语的,特别是他讲课到激动处,表情与手势很特别,用现在我知道的词来讲就是稍微有一些C,但这绝不是那种令人反感的,而是恰到好处,这是与艺术与他本人以及讲座的整体感觉特别契合的一种优雅气质,当时我倒觉得这门课如果换成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或者是嗡声嗡气的老夫子来讲倒有些滑稽了。
我记得有一次课后我和小许讨论过这位教授。
“你觉得高雅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吗?”小许问我。
“啊?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故意逗他。
“靠,找死啊你。”
“死,有什么舒服的死法么?”
“有啊,先回答问题再告诉你什么样的死法舒服。”
“我觉得肯定不是了不一定有点女气的就一定得是而像你这样一点儿都不女气的这不肯定就是么。”我的绕口令招来了小许的一脚,这家伙竟然踢我。
“该说了吧,有什么舒服的死法?”
“想知道吗?”
“想!”
“拿耳朵过来!”
我凑到他边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精尽人亡。”
晕!从这张清纯的面孔,甚至上唇还能看到茸须的嘴巴中忽然吐出这么四个字,怎么听怎么都觉着别扭,这家伙是叫我给带坏了么。
讲座上,教授有时候会选择性地给我们放映一些影片来讲一些经典文学作品,这些片子要比学校每个周五晚上强制大家看的那些公映片有意思多了。
我特别喜欢在那个古老的圆形教室里看片的感觉。
放片子的时候,教室会关了灯,四周的窗户都被窗帘遮住了亮光,教室中的风扇旋转的风我们的头顶,似乎也不觉得轻凉。黑暗中一双双青春的眸子注视着教室前方的投影,教授就在那束光线不远的地方。这个时候,和小许坐在一起,我常常会有那种和恋人一起坐在电影院的感觉,尽管我们不能有偷偷拉手什么的小动作,但知道身边有自己深爱的人一起欣赏这些至美的画面,一起感受片中的离合悲欢,这就足够了。
印象比较深的是有一次教授给我们讲卜伽丘的十日谈,介绍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作品的特点。当时放了个片子,是十日谈其中的一个故事吧,其中有一男女偷情的镜头,拍摄的尺度很大胆,当时男女学员很多人挤在一个教室里,估计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镜头出现,第一时间内我很下流的感受到了性而不是文艺复兴,我觉得意外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刺激,我偷偷看了看小许,他也是瞪大着眼睛盯着前面,屏住呼吸的样子。
片子放完之后,教授讲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宣扬禁欲主义,教授说这些都是违反自然规律的。继而他讲到了爱情,他说爱情是最美好的,爱情的力量无法阻挡的力量。我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我们的爱情,会不会若干年后也有一个再如文艺复兴的思想解放过程,让人们像对待异性爱情一样的去对待同性爱情呢。
听完这个学期的最后一次艺术讲座,暑假也就快到了。
放假前照例是各门功课的考试。我突然想到上个学期小许塞给我的试题,后来问过几次,他一直不愿意说。
其实考试本来就不难,挺容易就通过的,我不想让小许在这件事上会有什么过失,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跟他说说这事。
56
晚自习时间,操场边的林荫道。
路灯的亮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投射下来,不像月光般清凉,倒有些像溅在地面上的阳光,暖暖的淡黄色。
我一提到那次泄题的事,小许就跟被蜇了似的,很不耐烦地说:“拜托了老严,说过这事跟你没关系的,别问了行不行?”
“为什么,你越不说我越想知道,我们有啥好隐瞒的吗?”
“有点自己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行,你牛。老子是为你好,要么才懒得管这事呢。”
“没叫管,是你自找烦恼。”
“许品邑,你别不知好歹啊。你想想,没有那题,就按你自己平常认真听讲的那水平,一样可以考过的。”
“那你这意思是怪我当初告诉你题了?”
“……”
“放心吧这次不会有题,有了也不会再来连累你这个好学生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被发现了,到时候挨个处分什么的多不值啊,不记得你自己崴脚的时候还说这两年运气一直不好呢,这下自己不担心,倒让老子来担心了,靠,你爱听不听。”
大概我的话让小许有些感触,或者是他自己也想起了运气不好什么的,他看四周没人,用人使劲捏了一把我的手掌,疼得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嘻皮笑脸对我说:“算我说错话了,行吧?我还不想要试题呢,可别人当时说就给了我一个人,我拒绝也太不礼貌吧。”
“嗬,行啊你,谁这么拿你当盘菜呢?”我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
“这就别问了,跟咱俩关系不是一样的。我得守信用,这事我答应过人家不跟任何人说的,我要说话算话啊。你放心吧,以后不会了。”小许说。
“对了,刚才你说你也担心我运气不好呢?”小许又问。
“是你自己上次说的。”
“那是那一次,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觉得有你在一起,我会时来运转的。”
“时来运转,你拿我当吉祥物啊?”
“那你觉得会有你这样黑不溜秋的吉祥物吗?”
小许一说完就笑着躲开了,以为我要收拾他。
其实我根本就没动,看着小许开心的样子,心想,要是真能成为个吉祥物,真能让这家伙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老子还真是愿意做他的吉祥物。
我们回宿舍的时候,正好下晚自习。就没进教室,直接回寝室了。班里的大侠们也都回来了,都在讨论暑假啥打算。方建东问我,我说没想好呢。他说他暑假打算回部队,自己锻炼锻炼,实习实习。
就在第二天,队里发生了一件让大家很感意外,让方建东脸上倍觉无光的事。方建东当兵的时候在老家农村和他定了亲的“麦苗”竟然跑到队里来了。
听说“麦苗”专门从老家赶到学校,是因为她觉得方建东考上了军校,对她没有以前那样热情了,说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还写信打电话,到了军校信越来越少,电话根本就不打了,前不久好不容易收到一封,说暑假他也不回老家去。“麦苗”妈妈说,这就是陈世美,人家上了部队的大学,再过两年这就是部队里的干部,不要咱了。在妈妈怂恿下,“麦苗”千里迢迢的要来学校问个究竟。
女更年先在学校招待所安排那个女孩住下,接着找来方建东,苦口婆心的一通教育,方建东才带着那个女孩在南京城了转了转,先把那个女孩安抚回家了。
我私下跟方建东说:“我这才明白暑假回部队锻炼锻炼的,实习实习的目的了,原来是去锻炼老部队那个圣洁的小教师啊。”方建东狠狠白我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上教室复习去了。
是啊,暑假我干什么去呢,一想到暑期要有差不多两个月不能和小许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太愿意放这假似的。我问小许放假干嘛去,他想了想说:“还没去过上海呢,暑假咱们去上海玩几天吧?”
57
应付完接下来的几门课考试,就像小许说的这次他也没有拿到泄题了,不过我们觉得考得都还不错,反正大家的想法都是及格就OK.没几天,我们的上海之行就开始了。
从南京到上海没多远,走高速的话,很快的。不过我们还是选择了火车。此行之前小许就跟我说,咱们出去玩,一定不能从家里要钱,要完全靠放假学员队发的退伙补助,因此两个人的食住行就这么点儿钱用,必须得省着花了。我和小许的想法差不多,在部队的时候就挺看不上那些每月有津贴还得找老爸老妈寄钱来花什么的。
当然,选择坐火车也不完全是为了省那几块钱,还因为我喜欢那种与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在火车上看沿途的风景,一起分享共同旅行的心情。
等我们军校都放假的时候,地方高校的学生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加上大热天的,火车上的人也不是很多。
我们两人临窗,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太阳很毒,炙烤着大地,眼前的树与风景都在飞速地后退。车内开着空调,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和小许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说到上海,他说他爸生病之前最后一次出差就是到上海,工作还没完成,就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了重庆,没多久就去世了,特别突然。听他这么说,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生母,我上小学的时候,她也是因为生病,而老家的小县城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又有限,医生当时给推荐到上海来医治的,上海第几人民医院好像,但最终也是无力回天,回来后没多久,就离去了。那时候,一个小学生对人间的生离死别毕竟还没有什么更多的体会,对于母亲的离去好象没有更多彻骨的痛苦,哇哇哭过几次就生活就又恢复了平常。而小许也许不一样吧,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在部队了,没能给父亲送终,心里的那种大悲可能别人难以体味。因此,他现在对母亲那种近乎偏执的爱也就值得理解了。
从未到过的上海被我们的叙述蒙上了一种忧伤的色彩。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小许突然提高了声调说。
我也觉得这些似乎与我们旅行的心情不太符合,不过倒是因为有些相同的身世和对于上海的共同印象,让我们找到了一些悲戚与共的感觉。
“对了,等放完假开学好像就是奥运会了,奥运军团里你喜欢谁啊?” 小许瞅了一眼上车前买的报纸,问我。
“你这范围也太大了,我喜欢的多了。”
“比如呢?”
“比如,刑傲伟,李小鹏,王励勤,伏明霞。”
“不喜欢田亮啊?”
“严亮?他就留给你喜欢吧。”
“靠。”
小许鄙视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又问:“你估计咱们国家在悉尼能拿多少金牌?”
“估计能跟亚特兰大差不多吧。”我说。
“96年是16枚,我预计今年肯定能有25枚左右。”小许很肯定地对我说,然后如数家珍地跟我说跳水,射击,乒乓球什么的,哪一块谁拿什么的,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有些过于乐观?”我觉得他分析的有一些不是很靠谱。
“这已经是我保守的统计了。”他好像是他要去拿金牌似的,很得意的样子。
那次我们俩还打了个赌,说如果金牌数离16近,就是我赢,离25近,就是他赢。他说,谁输了谁就请对方洗一个冬天的澡,学校澡堂。我说,干嘛要打赌洗澡啊,就是我赢了,我也乐意天天请你去洗啊。
途中的几个小时在我们的聊天中,一瞬而过。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58
下车后,我们没去找住处,而是直奔外滩。
这大概就是年轻人的激情吧,总想在第一时间内去看想看到的东西,总是首先考虑到玩,然后才是吃住这一类的实际问题。
我们坐的公交车,正赶上晚饭时间,车子慢慢腾腾地到了外滩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就在我们走下公交的时候,眼前的璀璨的霓虹世界似乎一下子把我们震住了。
多年以后,我不止一次去过上海,到过外滩,但再也没有那时候与小许一起看到那样夜色的震撼感觉。到现在,所有与外滩相关的画面似乎都成了我记忆当中至美的收藏,以至于现在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文字去表达,好象一表达出来就会离自己心中本有的那样夜色与感觉相差甚远。一直到刚才看到楼上的处方和81两位朋友帮我贴上来的外滩夜景图片,我和小许的外滩之行才从心底慢慢浮起。
记得当时我们俩从公交车站往江边走的时候,两人竟然什么话也没说,就那样并排地走着,那种感觉现在依然很清晰,就是觉得像在朝圣似的,朝圣,真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情,那种安静,那样地接近美,由美而生的类似永恒,类似信仰的概念在大脑中模模糊糊,难以言述。现在敲着键盘,再来揣度的时候,我想也许是在那时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种灯光霓虹衬托的绚烂繁华,委实瑰丽之极,然而毕竟不能永恒,夜色过去,这种璀璨的繁华是否如烟花一般散尽,那一切又将寄归何处呢?永恒,能够永恒的又是什么呢?大约时间的到来与流逝,这个来与去的过程算是永恒;大约一切爱的诞生与陨灭,这个有和无的过程算是永恒。
我和小许走到外滩长堤停下来。
外地的游客挺多的,大多是一对对年轻的情侣,要么牵着手慢慢散步,要么就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深情相拥,旁若无人的热吻着。我和小许只能眼馋地看着他们,看着夜景。
夜色中的江面,闪闪烁烁的也是满眼霓虹,只不过都被波光揉碎了一样。江的对面是在电视里看过N遍的东方明珠,它那塔尖带着外滩的光影妩媚地指向夜空。
江面的风把我们衣服的后背吹的鼓鼓的,凉凉的。
“你说,咱们军人还真挺神圣的呐,这眼前这算是我们保卫的吧。”半天没说话,突然间小许一句貌似发自肺腑的话差点儿没让我笑喷。
“品邑同学,你没事儿吧?”我问。
“没事,没事也。”小许继续沉浸于景色与他自己找到的感觉当中。
“浦东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缩影,外滩是中华民族历史变迁的见证。”小许用他的校播音员语气继续大发神经。
“行了行了,拜托这个时候别这么煞风景,开始说点儿人话,行不行啊?”
“靠,老严啊老严,你太不讲政治了,就你这还中共党员呢!”
“中共党员怎么了?”
“三讲啊,一个学期都在讲的东西,忘啦啊?”
“看不出来,女更年的教化效果在你身上很明显啊。”
那天,我们俩在外滩来来回回走了很久,不敢有什么谈情说爱,反而被小许这家伙弄的有点像一次主题党日活动了。
不过两个人一起漫步的感觉还是很幸福的。尽管为了省钱,我们拒绝了要给我们拍照留影的小摊贩,我们连瓶水连没舍得买来喝,但仍然感觉很开心,在一张张陌生游人的面孔前,在从未到过的他乡,我们流连于那样的江风夜色,享受那种心底里油然而升的互相偎依之感。
离开的时候大概晚上十点多,这才意识到我们从上火车开始一直都还没吃东西呢,就在外滩附近随便买了几块面包,一边嚼着,一边才开始琢磨晚上去哪里过夜。
我知道小许平时很节省的,再加上这次我们俩出来玩身上的钱本来就不多,所以我故意说:“反正大夏天的,咱们就睡外滩吧,那边有长椅呢。”
小许看了我一眼,说:“好啊,你行么?”
“行你个许邑狗!我怕到时候警察拿我们当盲流收容了。”
“不行你就说不行,哪有像我们俩这样有气质的盲流啊?”
最后我们俩决定乘公交回火车站附近,因为凭我们的生活常识判断,火车站那一带的小旅馆什么的应该比较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