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路灯

路家宝住在郑君亭家里，照顾她的起居，为她做饭、打扫、整理房间，他们之间，似乎是一种处于情侣、主仆、上下级等等之间的复杂关系

    在最初的时候，两个人相处的不错。

    路家宝下厨的手艺，很让郑君亭满意，她甚至请了姐妹淘来家里吃饭。

    那一众女白领，都对郑君亭的新男友表示满意。

    私底下，她们悄悄议论，“挺不错的，身家清白，无不良嗜好，做的菜都好吃，又会做家事，听话懂事有礼貌。”

    “没有学历。“

    “哎嗨嗨，这还讲什么学历。我觉得不错，人长的又帅，也听话，应该不会去外面花。”

    “我觉得有点土，分不清红酒，又不会跳舞。长的是还不错。”

    “你还真当他是小白脸？”

    “可是君亭的确是有按月给他钱。”

    随着时间的过去，同居的路家宝和郑君亭两个人相处的越来越深，慢慢的，有了磨擦。

    郑君亭身为公司高层，作上司做惯了的人，忘记了也要看看别人的脸色，时不时把办公室的那一套威风，带到家里来，开始对路家宝颐指气使。

    路家宝开始时，仍在餐厅打工，郑君亭讨厌油烟气，让他辞掉了。

    不想整天无所事事的路家宝，又在附近找了一间书店的工来打，郑君亭知道了，“赚那三钿不值两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生活背景的不同，学历上的差异，价值观的不同，使得两个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郑君亭觉得，没有必要去考虑路家宝想些什么，一来，她认为她要考虑对方想法的人，不会是路家宝，她要考虑的是自己上司的和大客户的想法，二来，工作那样辛苦，她才没工夫去理会他想些什么。

    郑君亭越来越高高在上的态度，很是伤害路家宝。

    当然，你不可能要求别人在养你的时候，还尊重你。

    得闲时，郑君亭还会训练路家宝，让他学会分辨酒类，学会穿衣服，学会跳舞，甚至想让他去学法文。

    这些，都让路家宝觉得很累。

    她想把他变成自己想像当中的样子，可是却忘了问他的意愿，也忘了看他到底是不是合适这个新形象。

    路家宝，有时，会很想去看一场球赛，或是自己出去走走，透口气。但这样的机会不多，郑君亭把他看的挺紧。

    每当一个人逛街的时候，路家宝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洪正明，回忆起他同他一起逛街的情景。

    和洪正明在一起时，路家宝没有这样累过，那时，自由自在。两个人相互照顾，像兄弟，遇事互相商量，像朋友。洪正明可以信赖与依靠，两个人在一个街区长大，很多话不用说，彼此都知道。

    望着远方，路家宝靠在街灯的柱子上，眼神里是一片茫然。

    郑君亭带路家宝出席一个晚会，在那里，路家宝再一次看到了洪正明。

    有一种好久不见了的感觉。

    洪正明是跟着电视台的同事一起来的，不，他不是来摄像，他是客人。

    远远的，路家宝看到了洪正明，难得的，洪正明穿起西装来，身材高大的他穿上西装，身姿挺拔，短短的寸头很清爽。

    路家宝静静地凝视着洪正明的背影。

    洪正明一转脸，也看到了路家宝。

    路家宝同样穿着西装，流海遮住额头，明亮的大眼睛。穿起西装的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洪正明不由自主的想，这小家伙还真是帅气。

    隔着人群，路家宝定定地望着洪正明，默默念着洪正明的名字，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重复，一次又一次，“正明，正明，正明……”

    同样的，洪正明也凝望着路家宝，不由默默地在心里叫着路家宝的名字，“家宝，家宝，家宝……”

    在这衣香鬓影的大厅里，灯光似乎不在闪烁，人影似乎不在晃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只余下，默默对视的两个人。

    郑君亭的身影出现了，她挽起路家宝，把他带开。

    等路家宝再回过头来，洪正明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极力寻找，可是却再看不见。

    路家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同样的，洪正明躺在床上，也辗转反侧，睡不着。

    要到这时候，路家宝才发现，他喜欢的，是洪正明。他的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只有一个洪正明。

    路家宝找小何出来一起吃饭。

    “最近好吗？”小何问。

    “挺好。奇怪，怎么最近一直联络不上小赵？”

    “他呀，到澳门去了。”

    路家宝奇怪，“怎么突然去那边？”

    小何笑了，“找了女朋友，那女孩在那边工作，他也跟过去了，打算在那边住下来。那儿，车便宜。”

    路家宝点点头。

    小何语带羡慕，“小赵那女友不错，我见了，人很大方随和，又乖，两个人别提多要好了，甜甜蜜蜜的，看的我好羡慕啊。“

    路家宝笑了，“你也找一个呗。“

    “哪那么容易，找个聊的来的人，能说话说到一块的人，多不容易啊。“

    路家宝点头，“那倒是，真的不容易。”说着笑起来，“我跟正明就能说到一块。”

    小何一撇嘴，“那倒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对了，有一阵子没见正明了。“

    “我不久前才见了。“

    “他好吗？忙什么呢？最近有没有空一块出来？“

    “我们没说话。“路家宝低下头，他不想让小何看见自己失落的表情。

    “怎么不说话呀，好不容易见一面。现在找你出来都难。”小何抱怨着。

    路家宝只是微笑着低下头。

    晚上回到家，郑君亭正在书桌旁看东西，抬起头，一皱眉，“你去哪儿喝酒鬼混去了？”

    “我没有。我只是找以前的同事聊天。”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和你以前那些个朋友来往。”

    “君亭，他们不是坏人，都是普通本份的人。”

    “行了行了。”郑君亭合上面前的资料夹，“我说什么你就是不听。我介绍给你认识我的朋友，你可以和他们多来往。”

    “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可以学，可以看书，这样你才能提高。”

    路家宝语气平和，“我不觉得我现在没有什么不好。”

    郑君亭提高声音，“那是因为你现在是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才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我不想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怎么？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又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

    路家宝也提高了声音，“他们，他们不过就是道貌岸然的人罢了。”

    郑君亭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

    郑君亭手一指，“出去！”

    路家宝看看她，无奈地低下头，走出去。

    郑君亭上班走了之后，路家宝一个人，想了很久，他决定离开。

    这里，的确不是他该留的地方。

    整理了简单的行李，路家宝给郑君亭留了字条。她给他的钱，他都没有用过，也给她放好。然后，留下钥匙，提着行李，轻轻关上门。

    带着小小的行李箱，路家宝在街上走着，离开了那个地方，自己又能去哪里，城市那么大，哪里可以容身？

    走着走着，路家宝就走到了宁静路上，这里，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就走了回来。

    原来的路记餐厅，已经变成了一家美容院。

    站在原来住过的小区的大厦下，路家宝抬起头，看着楼上那熟悉的窗户，现在，不知是什么人住在里面。

    在楼下伫立了很久，真到仰视的脖子发酸，路家宝这才低下头，慢慢走开。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街角的路灯下，以前，有很多次，路家宝都在这里等过人，转过这个街角，就是，洪正明的家。

    靠在灯柱上，路家宝望着渐渐转黑的天际。

    今天，是不是要到酒店去住？路家宝想着。

    有个人在路家宝肩头一拍。

    路家宝自遐想当中清醒过来，一看，眼前站着的，正是洪正明。

    “你怎么在这儿？拿的什么？”

    路家宝低下头，踌躇再三，“我，我和她，分手了。”

    洪正明轻声地“哦”了一声。

    “那，你打算去哪？”洪正明轻声地问。

    “不知道。”

    路家宝又抬起头，看着洪正明，洪正明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洪正明眼中满是怜惜，笑一笑，伸手握住路家宝的手，“来，回家。”

    就这样，路家宝跟着洪正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放下行李，路家宝四处看看，“和以前一样。”

    洪正明给路家宝倒水，“乱多了。”

    “我帮你收拾好了。”

    “谢谢你。对了，你还睡那间屋，去把东西放进去。”

    路家宝安放着东西，他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改变，原来自己挂毛巾的地方，放牙刷的地方，还有喝水的杯子，都没变，一直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样子。

    路家宝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没想到，洪正明看起来是那么粗心的一个人，可是……

    转了一圈之后，路家宝又回到了宁静路。

    住下来之后，路家宝开始考虑以后要怎么办，当然，要再找一份工作，不过在这之前，要先解决和郑君亭之间的问题。

    “你怎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坐在咖啡店里，郑君亭对路家宝说。

    “我留了字条给你。”

    “你是什么意思？”

    路家宝低下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想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我想，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郑君亭看着眼前的路家宝，“我承认，我有不对的地方。”

    “不，你很好。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并不合适。”

    郑君亭推开手边的杯子，“钱你怎么不拿？“

    路家宝摇头，“不，我不要。”

    “那是给你的。”

    路家宝语气坚决，“不，我不要。”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现在住在哪里？”

    “我借住在朋友那里。我想再找新的工作。”

    郑君亭想一想，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再过一刻，她这才说道：“我觉得，你可以进专门的厨艺学校去学习一下，对你有好处。”

    “是。我有这个打算。”

    喝掉了杯中的咖啡，路家宝站起来，“我要先走了。”

    郑君亭留恋地看看眼前的男人，她要想再找一个像这样的，只怕还要花上不少时间。

    “我的电话，你总还是记得的吧。”最后，郑君亭说道。

    路家宝点点头，笑一下，转身离开。

    路家宝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可是洪正明，他还是苦恼当中。

    安婷埋怨他，“胆小鬼。”

    洪正明抱住头，“我不想让他误会，我不想他以为我乘人之危。”

    安婷瞪了洪正明一眼，“笨驴。”

    “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以后要怎么办。周末我要到离岛去。”

    安婷说道：“告诉你，你可别再后悔。”

    周末，洪正明去了离岛。

    小何和朋友出海，钓到不少鱼，路过洪正明家，顺手给他送过来一些。

    门一开，小何看见里面的是路家宝，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正明呢？”

    “正明到离岛去了。”

    “你……”

    “我和郑君亭分手了。现在，我又借住在正明这里。”

    “分手了？”小何瞪大眼睛，“前一阵不是还在一起？就分手了？

    “嗯。”路家宝点点头。

    “为什么？跟着她有什么不好？”

    “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小何听了直咋舌，最后又问，“那，她给你的钱呢？”

    “我没有要。”

    “什么？”

    路家宝想一想，“我不要。我不是，不是为了那个才跟她在一起。我承认，我的确是希望跟她在一起，能改变我生活的环境，我是想过的好一点，但是，我发现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就是这样。”

    小何摸着头顶，说不出话。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我自己。”路家宝反而来安慰小何。

    洪正明在离岛，住了两天。

    每当他烦燥的时候，有心事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坐船，到离岛，在岛上的环岛路上散步。

    离岛是香岛市附近的一个小岛，是个大型渔市，并且开了不少海鲜酒家，由香岛市坐船过去只要十几分钟，附近的人们和游客们都喜欢去那里吃海鲜。本市政府为了增加旅游项目，在那里做了不少绿化，种了很多花卉。环岛路是离岛的绕岛公路，很长，近七公里，洪正明有心事的时候喜欢去那里，走在路上，心中的郁闷有多少，脚下的路就有多长。

    这一次，洪正明很认真的考虑，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到底是同情路家宝，还是喜欢他。

    答案是，喜欢家宝。

    和家宝在一起，不过一年左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也并不能说长，但是，他就是喜欢上了他。路家宝的温和、体贴、热心、善良，这些都吸引他，并且，他又是那样让他忍不住要怜惜。

    不，不是同情。

    洪正明觉得，他是很认真的想要去面对这段感情，希望可以长久的相处，有稳定的关系。

    想了又想，走了又走，洪正明决定，回去之后，向路家宝表白。

    他希望，可以将他留在身边。他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回到了家，洪正明又胆怯起来，看着路家宝漂亮的小面孔，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他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真是近情而情怯。

    也许，真的就是因为太重视这段感情，太想把握住它，所以更加害怕被拒绝，更加害怕受伤害。

    就在洪正明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表白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李佳宜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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