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易与我同年,经历过的事却比我多得多。
在那样岁数的年纪,我想象不出他所过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至少脑海里不伴随着真切的实感。
其实正经算起来,他比我要小一岁。
他的同事曾告诉我,他在身份证上做过手脚,为的是能早点出来工作。
小易在他的同事中间算不上是最帅的一个,甚至在一些要求苛刻的客人眼里,他根本就谈不上帅,充其量不过是长得干净顺眼些而已。
他叫小“易”,然而到底是不是“容易”的这个“易”我却不能确定,只是姑且用这个“易”觉得简单。
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只是说:“我姓‘易’,叫我小‘易’就可以了。”但是终究一次也没往下解释到底是哪个“易”。
小易在城市的西郊租了一间不大的屋子。从集体宿舍搬出来,单独住。底楼的房间,有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天井阳台。
他在这里没有亲戚,除了同事以外也没有任何朋友。
我见到更多的总是工作状态的他。
他们是晚上七点开始上班,然后工作八个小时,凌晨打烊关门。
相对于这个行业中的其他男孩,小易是个沉默的人。
他给人沉默的印象不仅仅是因为话语少,更因为他整个人从骨子里都透着一种使人沉静肃郁仿若永远与别人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浅淡气质。
那一年我还是个大学生。有着大把大把不知该怎么挥霍的时间和精力。
到了周末我便常去小易他们那里玩。
所有的服务生都认识我,也包括小易。
不过在最初的一两个月,他和我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即使面对面打了照面,他也只是微微点一下头,表示欢迎,仅此而已。
当时我心里就在想,这个男孩如果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只要他愿意笑的话。
小易的右手手背上有块刺青,面积不大,像是个汉字。
他不怎么和别人说他自己的事。
较之诉说,似乎他更擅长倾听。
客人不多的时候,他便默默地一个人伫立在一眼就能够看见的角落,似有似无地想着心事。
后来熟悉了以后他对我说:“其实也并不是格外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谁都不搭理,只是习惯了所有的问题都靠自己思考、自己解决,不愿意拖拖拉拉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关于他的过去,我所知道的只有一桩听来的事情。
初到这个城市,小易有过一段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时候他认识了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老大哥”。
“老大哥”长得和颜善目斯文有礼。他无偿提供给小易住的地方,还包他一天三顿饭菜。
小易那时阅历尚浅,别人对他的好,他看的比什么都重。他对“老大哥”既心存感激又满怀尊敬。他说:“等我赚了钱,一定好好报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不过“老大哥”却没打算要把这份“美好的感觉”延续太久。
一个没有风的夜里,“老大哥”爬上了小易的床,不顾小易的惊愕、怀疑、哀求、反抗、哭骂、挣扎、摔打,便强行把他给玷污了。过程中还抽了小易几个耳光,骂出了很多难听的脏话。
第二天天没亮,小易就拖着一身的伤和屈辱搬了出去。
这样的事情我当然没向他当面求证过。
不过后来的接触过程中,多少可以感觉出小易是个对任何人戒心都很重的男生。
他很少谈论自己,每每话题落到他身上,他要不就是一声不响,要不就是生硬地转开。
久而久之,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在自己周身前后划出了一条条的界线,大家渐渐都明白了什么样的话题是触碰不得的,而什么样的话题又是可以点到为止的。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不要踩到他的线。
但是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脾气乖戾难以与人为善的人。
总的来说,性格不外露是一回事,而和善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即使别人问了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或当真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发脾气耍性子或当场给脸色看。他是个不太愿意把自己和别人扯上太多瓜葛的人,因而在他的举止行为和语言谈话之中体现出的意图,更多的是保护自己而非攻击别人。
关于那个“老大哥”的事情大约是真有其事的。
小易心里对他恨之入骨。
我有一次趁他没留神,近距离地看清了他右手手背上平时不怎么让别人看的那个刺青——刺的是个“恨”字。
但是性格使然,小易即使恨一个人,也不会咬牙切齿抡拳扳斧地大作阵势。
他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身上刻一个字,深到骨髓里头,化进血里,记着一辈子。
可以想象他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展转翻侧不能入眠的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定都是那同一张狰狞的脸孔。
最后,事情的结局是这样子的。
小易离开了他工作的那家酒吧。
在他最后工作的那天夜里,发生了一桩事情。
酒吧的卫生间醉倒了一个中年的男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醉得不省人事,有进气没出气。
小易忙着调度其他同事打电话叫救护等车子。
他自己冲进卫生间,看那男人的情况——鬼使神差似地,偏偏这天他当值。
男人横躺在地上,一副快死了的样子,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嘴唇煞白,整个人活像一条快被蒸熟的鱼。
小易见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这时他也顾不上卫生间满溢的酒臭味,俯身上前就用双手压那男人的胸腔——右手叠在左手之上,那个“恨”字跟着一起一浮。
接着又帮他人工呼吸。
救人要紧,毕竟也是人命一条。
他一口一口地帮这男人换气,嘴对嘴救了他足足三分钟时间。
这男人最后总算一口气缓了上来,猛地一阵咳。
好歹救了回来。
不一会儿外面救护车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小易见这男人无碍了,这才缓缓歇住,背腹已经被汗浸湿。
就在他靠在墙边打算休息调整一下的时候,忽然他愣住了。
他发觉自己救得这么卖力的这个男人,这个醉得像条死鱼的男人,竟然就是自己恨了这么多年,暗中咒了这么多年的那个“老大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凑近了看。
看得双眼都湿了。
担架已经抬了进来。
竟然没有认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被抬上车的沉重身体。
他没有认出来……
车子旋着红蓝两色灯光,拉着长笛,招摇地一路去了。
小易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太用力了,还是真的累了,只觉得身子骨怎么样都架不住,直想往下瘫。
原来他的“恨”刻在骨头上,慢慢成了“恨”本身,而恨的实质是什么却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催眠中渐渐模糊了。
人的一辈子有时候看着很短,短到还没好好享受就已经匆匆结束了。
但有的时候又会显得太长,长到任何感情,爱也好,恨也爱,再怎么刻骨铭心的过程都会在这漫长的消磨中被稀释地失去他本来的模样。
小说完结。